第29期 Gapper Go Ara
11个月的间隔年
暂停芭蕾专业学习,前往海外(包括蒙古)做志愿服务的间隔年。
动机
#1.“那个‘听障’的人,真的会让自己的梦想成真。”
你是否想过将“芭蕾”艺术与“听力障碍”结合起来?
如果问我与芭蕾的缘分从何开始,这很难说清。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跳芭蕾,那时我喜欢穿着伞形芭蕾舞裙,踮起脚尖跳舞。但当我接触到需要高强度训练的“真正的”芭蕾时,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忘却的残障。
这是因为我缺少舞蹈绝对不可或缺的“听力”。后来,中学时我前往俄罗斯莫斯科国立舞蹈学院学习,重新燃起了对芭蕾的热情。在这段经历中,身边的人总会说:“Go Ara真的是一个能实现梦想的人。”这背后有一段“故事”。
#2. 迷失,以及另一种开始
和许多人一样,我也曾有一个梦想。
从艺术高中到研究生院,我在舞台上度过了20多年,穿着粉色足尖鞋,渴望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但在执着追求舞蹈的过程中,为了实现梦想,我不得不放弃许多东西。
我曾以为,为了跳舞,放弃别人能够享受的事物是理所当然的;我也错误地认为,自己必须坚守信念、骄傲,甚至严肃庄重地生活——这些恰恰是僵化教育灌输给我的价值观,并被我视为人生理所当然的目标。低潮到来了。
本科期间,我始终专心致志地跳舞,忠实于自己的选择。可当大学生活结束时,我开始怀疑这是否真是我想要的大学生活。读研究生时,我甚至参加了超级模特大赛,获得世界小姐大学生和韩国DEF小姐称号,并代表韩国参加了世界DEF小姐大赛(捷克)。在此过程中,我的梦想扭曲了,变得糟糕透顶。我想去的地方无一例外地崩塌,越是努力修补,事情就越是每况愈下;我也因此被当成了那样的人。
即使一天中反复出现胸痛和轻微的惊恐发作,我仍在撰写论文。此外,我还必须把精力和时间投入一个专属的“他们自己的”圈子里。这个圈子坚持维持金字塔式结构,而不是推动艺术发展;在那里,我找不到任何动力。
此外,紧凑的日程带来的感觉与其说是成长,不如说是“疲惫”。即便我在舞台上收获了无数热烈的掌声——那是舞台给予的回报——我还是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享受舞台。就在那时,我决定结束校园生活。
有一天,当我勉强守住自己的“精神”时,一位蒙古朋友的举动开启了我原本没有计划的“间隔年”。
间隔年故事
#1. 蒙古三周
我飞越2000公里,心情激动得仿佛要去见童年偶像,并在这片风与草原之地停留。过去我习惯了韩国平整的道路和刺鼻的烟尘,而广阔草原上的驰骋让我忘记了现代都市文明。无边的草原激起我纵情奔跑的本能,可我的身体却很脆弱,眼前的空间也显得无穷无尽。
草原变成了一条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我走过的路和车行驶的路,都会成为新的道路。
而一个人会在身后开辟属于自己的新路。
我想,“未来一片光明”这句话,说的就是这样的时刻。不得不选择走越野路,虽然缓慢又不方便,却充满人情味、温暖而深刻。事实上,一提到“蒙古”,我首先想到的是成吉思汗统治下的帝国——他征服了半个多大陆,却不擅治理国家——以及蒙古与高丽的关系、广袤的草原和笼罩其上的蓝天,还有荒凉的沙漠。说来惭愧,我对蒙古再也想不出更多了。我所想象的全部,也就是蒙古呈现在我眼前的全部。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蒙古很难见到成吉思汗的遗迹。几乎没有纪念碑,因为蒙古人历史上过着游牧生活,住在名为蒙古包的可移动居所中,也没有留下与自身相关的器物或遗物。或许正因如此,在这片土地上谈论文明或遗迹,很快就会让人觉得徒劳;为了纪念而强行留下什么,有时也不过是虚荣之举。
蒙古包里只有铺在地毯上的两张床、一个小柜子、炉子上的水壶、一个盛水容器和几件小用具,还有一个袋子。当我意识到这些就是遮风避雨、饮食和穿衣所需的全部基本物品时,我才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也责备自己无法轻易放下那些执着之物。我其实可以丢掉不需要的东西,轻装生活。
离开的最后一个早晨,有人给我端来了苏台茨(奶茶)。它平时喝起来是咸香的,可那天却甜得像吃完玉米片后剩下的牛奶。比起蒙古浅显的历史知识——匈奴、突厥、俄罗斯和清朝的统治、社会主义革命、民主选举、城市化——更让我了解蒙古的,是浸透着阿鲁勒和马奶酒发酵气息的岁月,以及蒙古人所拥有的平和、宁静与人文精神:他们穿越缺水的草原,照顾孩子、准备饭菜,还要做许多旁人看不见的家务。最重要的是,“萨满”成了另一把钥匙,让我得以更深入地理解蒙古。
事实上,看不见的“时间”作为一种概念,是我们随意设定出来的——一点、两点——然后依照这些时间生活。但来到这里后,我摆脱了被人为划分的时间追赶、又对它紧抓不放的日常生活,仿佛时间本身也变得扭曲了。我不再担心时间如何流逝,只是用身体感受太阳升起又落下。
蒙古的魅力数不胜数。这里曾是成吉思汗帝国的所在;尽管眼前似乎只有风和草原,却既空旷又丰盈。夜晚,天空仿佛要把星星倾泻到你的头顶,那是多么奇妙。我把那个如梦似幻的地方称为“梦谷(梦的形状)”。
我走过的路,在地平线的尽头渐渐隐去,
而我必须走的路,则在相反的方向无限延伸。
仿佛这就是我走过的人生之路,也是我今后必须活出的样子。
#2. 另一次相遇——成为民间外交官
没有计划地造访了绿意最盛时的蒙古之后,我受到KF韩国青年代表团的推荐,再次踏上寻找陌生相遇的旅程。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加入这个以“交流”为主要宗旨的项目后,我以民间外交官的身份前往中国。补充说明一下,该项目同时招募健全人与听障人士,因此我们不仅能了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也能以同为人类的身份找到共同点。
灰白如粉笔的色调,古老的石板地面。漫步在小巷中,我发现这里的墙壁和建筑有着格外鲜明的纹理;这座城市就是杭州。
“道路”通向广场,而道路又由此形成“方向”。
沿着那个方向前行,就会遇见另一条路和新的人。
最让我难忘的是,这个项目仿佛早已预告了眼泪的到来。面对某种伟大的事物时,无论那是什么,人常常会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作为一名聋人,我在听人社会中长大,直到两年前才进入聋人社群,因此并不熟悉手语。这次相遇中,一首用听障人士的语言——手语——演绎的歌曲让我沉默,也让我落泪。
每个指尖都精彩地传递着声音与旋律;对他们来说,那就是“音乐”。这种无声音乐带来的慰藉深邃无比,因为它没有使用文字,或者说,它超越了文字。我也安慰自己,作为小组负责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那些珍贵的人接纳并支持了有许多不足的我,也让我在很多方面比以往更加感恩。那是一段时光: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点欠缺,也都为彼此填补了一点。我很庆幸它并不完美。从那以后,我拥抱了中国,也拥抱了人们。
#3. 沙漠上有名无实的导师
你听说过可以在沙漠里种树吗?拥抱了中国和那里的人们之后,我又一次前往中国,担任“未来森林”(韩中青年文化协会)项目的导师,该协会负责组织这一项目。但直到来到沙漠,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够格顶着“导师”这个头衔。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寸草不生的沙漠
我们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出这片干渴的沙漠?
我从未去过沙漠,也无法想象徒步穿越沙漠会有多孤独、多艰辛,却还是从北京坐火车去了内蒙古的一片沙漠。在那里,在沙漠深处,我艰难地跋涉,有时还会倒着走。看到同行者留下的脚印,我感到些许安慰,因为我知道自己坚持了下来,也有伙伴相伴。
我四肢着地,爬上干燥的沙丘,沙粒钻进鞋里,甚至袜子里,我不得不与它们周旋。沙粒一颗颗累积起来,就会变得沉重——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总告诉我们要变得更沉重呢?此刻我遇见的沙粒,或许正是在我也想让自己变得沉重时,试图告诉我:正因为它们轻盈,才不受任何束缚,能够飞向远方,去看看广阔的世界。
在沙漠里种下一棵小树时,我感受到,再微小的事物也能成长为伟大的存在。人们应该彼此尊重、互相理解,每个人都有权自愿相遇、交流。于是,我经历的一切都化作了沙粒,而我也开始把一片沙漠装进心里。
间隔年,以及之后发生的事
#1. 我的故事和经历,就是我的资历
在一个没有机会让我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让我不明白人生意义的教育环境中,我过去总是因为害怕落后而拼命努力,却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但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明白,每个人都在朝自己的目标奔跑。而我不再为了充实简历而勉强做事,而是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而然地经历了各种过程随着一路经历这些过程,我的资历也开始一点点累积起来。
换句话说,我的“故事”成了我的资历。只想得到结果,却无法享受过程,让我很痛苦。正因为享受过程,好的结果才自然而然地到来。多亏如此,如今我有幸收到演讲、演出和纪录片邀约。其实,我还是常常向了解我的朋友倾诉抱怨。
#2. 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以及我领悟到的
有时,知晓一件事就像服药;有时,知晓一件事又像染上疾病。但也有些时刻,我觉得无知实在是一种罪。我过去以为,旅行始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可是“必须离开家才能看见、感受许多事物”这种想法,反而让我觉得旅行成了一种负担。
尤其是间隔年开始时,我在蒙古的生活让我明白,即使不是旅行,在日常生活中偶尔放下手头的事、留出时间反思,也很有价值。一路气喘吁吁地奔跑时,能在某个时刻坐下来歇口气,是多么幸运。奔跑的时候,人忙着赶路,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什么才是珍贵的。此外,与一望无际、无边无际的草原相比,我经历过的内心冲突都显得毫无意义。我从成吉思汗的后代那里学到,试图把一切填得太满,并不等于圆满。
我还在一片没有路标的荒凉沙漠中央有所领悟。在沙漠里遇到的每一粒沙都占据着我的心;但当我回到平地,抖出鞋袜里的沙粒时,那倾泻而出的无数沙粒,终究都是我走过的“人生过程”。这意味着,我怀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感受,熬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
过着一去不返的人生,如同踏上一趟单程旅程,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迷失方向,并不是因为道路消失了,而是因为岔路太多。因此,我正身处一个由自己开启的自创间隔年(休假年)
#3. 说到底,它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我依然热爱艺术,如今也明白,艺术不必是一件严肃庄重的事。我渐渐懂得,无论何人、何时、何地,艺术都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从每一个行动中绽放出来的“生活的一部分”。
舞蹈和写作归根结底也融入了生活。即使技巧笨拙,只要怀着热烈的爱去写作,本身也可以成为艺术。我不再觉得有必要为这些自然融入日常生活的小小举动赋予某种单一的意义。我也开始接受,不必因为冠上了“艺术”这个词,就像站在锋利的刀刃前一样,摆出严肃而炽烈的姿态。
#4. 最容易忘记的事
多年来,我总是焦虑不安,觉得如果不赶紧把一切抓在手里,就会被别人夺走;我还以为人生本来就该这样过。我看清了自己愚蠢的一面:无法控制的贪欲让我想拥抱太多东西,明明不可能全部留住,却以为太多东西都属于自己。
所以,当我说“我最感激的是”,最容易忘记的其实是我自己。当然,能勤奋地生活,离不开身边人的支持,但我也觉得,其中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自己克服困难的能力。在无数紧凑的日程中忙碌生活时,我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点,再来一次”,凭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克服了一切,终于能够独自挺直腰杆站稳脚跟。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珍惜自己在无数次尝试与错误中成熟、成长了多少。
我的成长期明明早已结束,可反过来,我却觉得自己的眼界和耳力正在不断拓展。虽然我有残疾,但我认为“真正的残疾”是内心燃起热情时却无法作出回应。而间隔年里,我有机会重新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人生中那些破碎的小部分,这最终对我产生了积极影响。此刻,我允许自己稍微“宽容”一点。我很高兴,珍贵的时光和重要的人正一点点沉淀下来,成为我自己的财富。
写给读到这里的人
#1. 忧虑——让所有人变得平等的时刻。
因为我从小就学芭蕾,小时候别人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我会回答“芭蕾舞演员”。但如今我已经长大,会给出更现实的答案:“现在还不是做出坚定决定的时候,而是应该经历尝试与错误。”我还有很多路没走过,所以去尝试这个、体验那个,并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尽可能多地经历尝试与错误,以后就不会少些担忧吗?
我最遗憾的是,自己像个孩子一样胆怯,没能鼓起更多勇气。如果我早点开始间隔年,就能过得更快乐,少些担忧;也许还能多玩一会儿,少一些焦虑。即使尝试的事情以失败告终,我也可以相信并等待未来会有更好的事情出现。这样一来,我一定会跳得更好,也会感到更加感恩、更加幸福。
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放下无法克服的事,也别忽视正在改变的事。夜幕结束时,星星去了哪里?风停时,风又消失在哪里?山峰的另一边是什么?海浪拍碎在沙滩上后,又会怎样?
世界不会彻底终结;它会在别处诞生,或变成另一种模样。所以,我暂时放下了这二十年来背负的重担和忧虑。当然,我也在做维持生计所需的基本事情。与此同时,我想说,偶尔留些时间给自己是必要的。
#2. 无聊地活着,是对青春的犯罪。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十多岁时总盯着一个舞台、反复排练,才一直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飞奔,但这并不代表我悠闲地享受了生活。我记得自己总是匆匆忙忙、焦虑不安,也总为可能发生的事提心吊胆。即使我当时跌跌撞撞,既没有原则也没有计划,热情和好奇心仍在心中不断沸腾。所以本科期间,我在懵懵懂懂中拼命努力。要是当时能好好掌握方向,人生的速度或许就不成问题了。
当然,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有彻底的平静和安逸。但有时,打开窗户感受微风,想起心爱的人便微笑;看看车窗外的风景,感谢自己还能朝着目的地前进——或许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一切。
慢慢走,在前进的每一步中细细品味,或许反而是更快的方式,也能拥有更多。也许根本不必走得很快,也不必拥有很多。我现在觉得重要的是,像在品味每一步那样生活,真的令人愉快、幸福而自在。我想,这就是“安稳”吧。如今我正享受着这样的生活。
#3. 一生中能够拥有的“最深厚”关系
负面消息传播得很快。所以如果不出门,很容易陷入一种错觉,以为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我觉得,不妨试着创造一些真正能温暖人心的消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美好而动人的故事正在无数次地发生。
此外,你经历的一切都是很好的机会,让你在生活中增长见识和智慧,学习社交、与人相处和体谅他人;我觉得这就是二十多岁的意义所在。这大概也是人生中最不稳定的时期。
慢慢走,但不要后退。
愿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更加勇敢,站立的双脚也更加坚定。
愿这段休整时光成为催化剂,让我充满热切的渴望,甚至连根都为之震颤。
听起来也许有些老套,但我相信自己仍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人生的不确定性”总会超出你的想象。但每当你凭自己的力量面对它时,我想分享一句我始终铭记在心的话:孩子会长大成人。
我也为自己作为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四处徘徊而感到自豪;即使有时漫无目的地漂流,在那段时光里,我的真实的自我我想是因为事情堆积起来了。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在人生的这个时刻——经历过一番气喘吁吁的奔波之后,我终于能坐下来,稍作停顿。能与你分享一段让人心跳加速、而不是双腿发软的人生,我真的很开心。我也会继续寻找答案。
一如既往。